——作者手记

开篇

从3月20日至今，居委送来3次物质：两个西葫芦，一包挂面，一包火腿肠、几个午餐肉罐头，一小包金针菇……一袋大米，一瓶金龙鱼油。外加一袋盐水鸭，一包纸巾，一个没有外包装的罐头、一包盼盼软华夫、6小纸盒DEVON牛奶。送来2次药物：共计五盒的连花清瘟胶囊。于是，我们7000多人在荒唐到无休止的核酸测试和抗原自测的死循环里，没有打架斗殴，只有守望相助，隐忍着属于我们的自救之路。

看到有些空出来的冰箱一阵的恐惧，怎么菜快没有了？！镇静镇静，我给自己打气，还有冷冻抽屉里的冷冻食品呢，只要能保证上有老下有小有吃的，我们中年人饿点不要紧。打开冷冻抽屉一看，原来还剩下的两个馒头不见了！这可是老人孩子明天的早点啊，去哪里？被谁吃了？我气急败坏地质问，谁，是谁把明天的馒头吃掉了？怎么还拿家里的弱势群体开刀了？还要不要脸？气急败坏的我把所有的冰冻抽屉翻了一遍，终于在某个角落找到了那两个馒头，这还是4月1日早上十点一位好心的邻居自己家蒸了馒头，送了我家一些。有时候给吃一个，有时候只给吃半个，我像是狠心的后妈，这样省吃俭用地给家人分配食物。就这样，还能保证老人孩子每天早上能吃到馒头。
 
今天还是不吃晚饭吗？家里有人问。厨房柜子里我看到两个午餐肉罐头，能开吗，只吃半个行不行？我一阵心酸，狠狠心回答，明天吧，我明天整几个菜，我们明天多吃点。因为猝不及防的封城，家里没有太多的密封袋和保鲜膜，很多蔬菜在冰箱里放三五天甚至一个礼拜，不是烂了就是发芽了，不是发霉了，就是滴黑水了。在阴暗通风的角落，我挑了3个已经发软的西红柿，翻过来一看，已经发霉了……还找到一个发芽的土豆，以及花276元买的2个蔬菜包，结果里面有4根几乎只有菜叶的莴笋，再加2个鸡蛋，这个够明天一顿午饭了！
 

 
不是我不想买，而是，去哪里买？查看微信账单里从3月27日至今的29次团购，实际收到的只有7次……山姆会员只买成功一次，盒马完全不着调，京东无限制延迟送货……紧跟着邻居们接龙的团购成了我们现在主要且是唯一的食物来源。而且，由于之前小区的保安保洁都有阳性或确诊，人手严重不足，不到万不得已，我就不去团购了。
 
但是现在，的确又是那个必须要团购的“万不得已”了。打开微信，一片红艳艳的message扑面而来，其中几条，看呆了我：在小区每幢基本上都是五六十层的超高层住宅楼，业主电梯被停了！更有甚者，消防楼道被封了！什么？！我一个箭步冲到玄关的入户电梯处，果然，电梯屏幕常见的红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黑屏，漆黑漆黑的，仿佛一个黑洞，深不见底。
 

 
这个时间点关电梯是不是择时的啊？6:30pm，大部分的小区居民都在做饭炒菜张罗晚饭，这操作堪比基金经理了！还有不信邪的邻居跑去推消防门，果然，被锁住了。
 

被震惊到下限破防的何止我一个人，7幢楼的业主们纷纷去和楼栋管家，物业、每个单元前台人员联系，没回复，没声音，问的人越来越多，质问的声音越来越强烈，千呼万唤始出来的紧急客服终于在微信群里发了一条信息。业主入户电梯已停、消防通道被封、只有下楼做核酸才能恢复业主电梯果然是已成事实。
 

再看有业主发来我们的楼栋大门被上锁的照片，还有大白乘着夜色掩盖，偷偷摸摸在焊死消防门的视频。突然记起前天晚上有人敲打家里的后门，应该是把后门也封掉了。
 

也就是说，时至今日的我们，例如住在四五十楼高的我家，家后门被封了，业主专用的入户电梯被停了，消防通道门被锁了，消防门焊死了，楼栋大门被锁了……仅留着一个拉货物和垃圾的客梯开着。如果我要下楼去拿团购的维持生存的必须食品，我要么去乘坐那个运送之前十多天没人清理的各类垃圾、包括阳性确诊用户使用过的垃圾的货梯，要么就等着工作量严重超标、处于奔溃边缘的保安半夜给送上门。
 
我们是谁？为什么我们住在总价几乎每套都超过千万的沿江高档居民小区里，有人想封我们就封，想锁我们就锁，想焊死我们的逃生通道就焊？为什么要强调我们的房价，因为我们买进这个小区的人，大都是拼命工作努力奋斗的一群人，边和全球开跨时区视频会议边抢菜、边带娃边熬夜工作的大有人在；我们把大半辈子的心血付出来，谁曾想换来的是关进一个足不出户的笼子？
 

 
我们是畜生吗？有没有吃有没有喝，无人问津。但是为了防止我们四处走动还是逃散，所以，停电的工程师出工了，焊工出场了，铁条锁上场了……
 

我们是在中世纪最黑暗的欧洲吗？是值得被烧死的犯人吗？连基本的常识和法律都不顾了，消防通道封掉、消防门半夜焊死……如果有火灾，我们是跳楼求生吗？别忘记了，我们每幢楼都有五六十层。
 

 
夜色来得特别浓重，南北两区的业主群却格外热闹。中文的、英文的群发言都是潸然泪下的文字，字字难掩震惊，句句都是愤慨。打报警电话110/火警电话119/上海市投诉热线12345，知道打不通，或者打通了也是被打太极，但还是要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也算是最好的执着。春秋时期的伍子胥一夜白头是悲愤交加亲人遇害，而今天的我们一夜白头是愤怒自身生存安危难料。
 
夜不成寐。清晨刚至我们就迫不及待的起床，看看昨夜这糟糕的情况是否有所改善？一直等到下午2：21pm，终于看到了我们斗争一夜的成果：楼栋四个单元消防通道全部打开，通畅了！看到这些照片，不知道为什么眼睛还是忍不住湿润的。怎么了？家里人问。哦，我慌忙擦擦眼眶，没什么，我刚才切洋葱，有点辣眼睛而已。
 
隔壁小区的朋友云问候我，事已至此，你们赢了啊！赢了吗？！为什么这种违法的行为，没有常识的举动，居然会有官方授权的人员来做？为什么要我们7000多人拼死呼喊才有被改变的发生。谁知道我们走到今天是经历过什么样的过程？让我把日历，再往前翻几页……
 

4月9日 我们业主被居委劈头盖脸地臭骂

最近几天更有多例阳性案例爆发在小区每一栋楼。南区的7号楼16单元更为重灾区。3天内接到至少5户超过十人以上的邻居阳性确诊信息。
 
无能的物业明知目前是没有回收居民日常生活垃圾和环境消杀的情况下，不断威逼利诱让业主下楼排队测试核酸，不依法采取更为安全的上门核酸检测。当我们业主费劲心力打通街道居委的电话，听到是什么呢？肆意漫骂后的不作为。
 

该视频因违规已下架

一方面，是世茂集团外地抽调保洁人员团队，连夜赶工消杀、清理满小区随处可见的垃圾，他们有的人累昏倒过去了，有的人直接累瘫在地上起不来……而与此同时，我们小区已接近10天没有清理生活垃圾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为什么4月6号我们集体报警了，我们呐喊控诉了，才有世茂集团姗姗来迟的保洁团队进驻上海。一个7000多人的小区不及时清理生活垃圾，后果如何？知晓这后果非要在业主集体报警的情况下才能发生吗？
 

4月6日 我们业主集体报警了

在居委退出群聊，小区物业一问三不回答的情况下，我们业主自行发现了一个更为可怕的情况：原先的保洁保安似乎都消失了好多人，阳性确诊的邻居无人问津，成堆的生活垃圾无人清理……无知还是无良的物业管理还号召业主自行去地下车库清理垃圾，这一去才发现阳性的保洁人员住在地下车库吃了上顿没下端，不但无人问津，还饥寒交迫……硕果仅存的保安在啃方便面，没早饭吃，有时候连晚饭也没有。仅靠一顿分量不足的午饭盒饭或一桶方便面支撑，在凭借一己之力竭力地帮忙业主们维持秩序、收拾团购快递。震惊之余的每个楼栋的业主们，捐款捐粮，但求倾巢之下风雨同舟。
 
没有消毒的电梯，没有消杀的大堂，垃圾成堆的地方，我们还被一次又一次召唤下来全民核酸。曾几何时我们美丽的家园，如今成了冠状病毒和各类细菌相互滋生的大染缸。
 

 
联系街道办事处、居委、物业管理，找不到人，接不通电话……那一天，我们把潍坊派出所的报警电话承包了……我们发微博，转微信群聊，传播报警录音。有良知的媒体帮忙发布了短文，然而不到一个小时被删除个精光。幸好，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我们的声音终于还是以微弱的形式传递了出去。世茂集团终于见死而救了，从世茂各地抽调60名保洁人员/志愿者，星夜出发抵达上海世茂滨江花园。
 
此情此景，若我们知道4月12日居委的宣传通稿，是如何粉饰太平而掩盖我们困苦不堪的业主生活现状，被迫和小区一起封闭而睡在办公室地板上、地下车库的饥寒交迫的保安保洁们的真实遭遇，该情何以堪？

（4月12日居委的宣传通稿）潍坊这个小区封闭管理之后……
 
事情是如何一步步越变越坏的？让我把日历再往前翻几页……

这一天：2022年4月3日

凌晨十二点一刻，四天前一窝蜂团购的肉和海鲜包到货了，一共五份，近900元，份量大概是平时的1/3。但很欣喜，觉得自己能活下去了……
 
凌晨一点半，给看到我朋友圈发牢骚的来自五湖四海的亲朋好友回复：我一切安好，有吃有喝（其实并没有）。在没有收到这些肉和海鲜之前，我们一家老小，大人七天没吃饱一顿早饭；昨天大人的早餐是10粒大拇指size的小馒头，我思索良久，又拿走两粒放回冰箱，万一明天，是吧，还得考虑明天。
 
早晨十点的阳光很明亮，照得江两岸春光明媚；我们住在沿江的豪宅高楼，平日里晚上能看到上海最美的夜景。今天，我隔着落地窗的大玻璃，望着一衣带水的黄浦江，饿着肚子，惆怅。
 

 
时钟指向十一点，门铃响起，又是通知抗原自测。昨天刚测完一批，今天又是一批。不是说新冠潜伏期很长吗？这24小时不到又测第二批次，图个啥？不要想不要问，家人劝我，问就是你不对，想就是你不应该。
 
中午十二点。把切好的青菜拿出来一点放回冰箱，把切好的洋葱拿出来一点放回冰箱，把准备淘的米拿出来一点放回米袋子，万一明天，是吧，还得考虑明天。家人还跑进我的厨房重地大声说，省着点吃啊……气得我把锅铲扔到垃圾桶里。
 
中午十二点十分。把锅铲从垃圾桶里捡起来，洗干净，开始炒菜做饭。打开双门冰箱的另一扇门，突然想起来三天前异常幸运的抢到小区对门超市的一只猪肘，已经吃了三天了，今天还有盈余，很欣喜，觉得今天真幸福。
 

 
边吃午饭边刷朋友圈。
 
看到有婴幼儿被迫和父母隔离的新闻，看到张文宏被人骂的群聊，看到隔壁小区居委被居民打的视频，看到抢菜app的时间表在更新的图片，看到不同业主群呼吁大家开拓渠道买饭给和小区一起封闭回不了家的保安保洁工程师傅……
 
一顿午饭吃得我泪流满面。
 
家人问咋了，吃个饭咋还哭了？我摇摇头，我不知道为什么哭，眼泪一个劲地泉涌，我控制不住，我管控不了，我封闭不住……

这一月：2022年3月

家人生病痊愈复诊，却被告知我们常约的医生北蔡家里有事，要缺席两周。What?两周这么精确的时间，是不是被隔离了啊？
 
几天后。远在松江别墅居住的亲戚发来微信：中央要派巡视组进驻上海，会有封城措施，记得多屯粮囤菜。
 
哪里来的信息啊，瞎说八道的吧？上海靠的是精准防疫，一边保障防疫措施稳步推进，一边保障这么大的一个城市有序地发展，物流枢纽，运输枢纽，金融中心，搞封城？肯定不是上海的作风。
 
家门口的超市，即使在原本人烟稀少的时段，也开始有人络绎不绝了，抢购商品，食品，真是笑话，我们在上海啊，还会缺衣少食吗？我在超市旁的一个精致咖啡小店买了一杯热腾腾的拿铁，咖啡的香味，和阳光糅合在一起，虽然是春寒料峭，但是架不住往来人们眉梢的喜悦啊：冬天已经过去了，春天还会远吗？
 

 
中午点了一个超市里的烤鸡，真香，外卖小哥太给力了，分分钟解决我们家的午饭问题。囤货？真是杞人忧天。
 
傍晚想买明天早餐的吐司，购物小程序里显示已售罄。售罄？这可是个大超市啊，一年365天货源充足的大超市，今天会发生吐司卖完的情况？
 
晚上的朋友圈开始热闹了，官媒辟谣之前关于有中央巡视组进驻上海的言论不实。完了，家里人边嘀咕边深夜赶紧冲去扫荡超市，家门口突然堆放了两箱方便面，N瓶百寿山矿泉水，玄关堆满了一包包的坚果麦片和香辣鸡胗。
 
这是干嘛？我莫名其妙。
 
辟谣了啊，家人回答，确实得囤货了，你知道谣言的2022年定义吗？谣言，就是遥遥领先的言论。
 
这些是什么？
 
我把全家超市的残留物品全部买回来了。
 
全家超市的残留物品就这么点？！
 
我比那个开保时捷的人已经眼疾手快了，他只买到方便面。
 

 
突然就到了3月20日，枯风凄雨，气温骤降。全民核酸检测开始了！整个小区3700多户，外加附近两个小区的1100户，一起核酸检测。一窝蜂，一股脑，有人从早上五点就开始排队，有坐着轮椅的老人排在风雨里等待做核酸，还有特别实诚的老人在风雨里排队三个多小时，终于完成了队伍人挤人的全民核酸。
 
这不是聚集风险么？这么多人密密麻麻挨在一起，队伍排了小区一圈又一圈，哪怕里面有一个人是新冠病毒阳性，不就影响一大片吗？
坐轮椅的平时出门都费劲，有阳性的概率是多少？老人们，无论有没有坐轮椅，这样天寒地冻的倒春寒里排队三个小时，没病也得搞出病来了吧？现在医院连急诊都停了，万一这些老弱病残的人们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不要想不要问，人家劝我，问就是你不对，想就是你不应该。
 
一觉醒来，被通知封小区了，非必要不得外出。
 

 
居家办公带娃。一会鼠标被抢，一会键盘被按。一个邮件花了半个小时还没发出去，这还上啥班？工作质量保证不了啊！
 
好吧，白天家里蹲，晚上开车兜个风，就坐车里不出车门，也算是非必要不得外出了吧？马路上空无一人，路边一排排的樱花树开得分外妖娆，落英缤纷，最是人间春色美景，却无人问津……此情此景，不妙啊！
 
一觉醒来，封小区的第N天，被通知非必要不得出户。
 

 
iPad一会就没电了，手机一会又要重新充电：下载了太多的APP，加入了太多的团购群，每天看着没有塞满的冰箱，心里空荡荡的慌。没太多心思的团购经验值为0的人，例如我，三天之内战斗力满满。微信钱包的数字一个劲往下掉，发出去的接龙和团购这么多，可这实收的战况，却如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不管了，我要求助嗟来之食了！住了几年的小区，两三天内就认识了这几年都不曾认识的邻居，这个给我送馒头，那个给我送咖啡，这户给我送蔬菜，那户给我送水果……感动中国好邻居啊，我差点就想登门致谢，哦，对了，要足不出户。
 
外卖停了，快递停了。餐厅停了。商铺停了。超市，也停了。
 
一晚连一晚的都睡不着，睡觉之前循环播放了《抢菜》金曲，发现它的英文版翻译还挺有意思，跟着rap一会笑一会愁，捣鼓好久还是睡不着。一会又陷入深深的自责，觉得自己以前太矫情了，每天要喝个1-2杯咖啡，而如今没咖啡喝了，缺乏咖啡因是让自己夜不成寐的原因吧？Whatever……

刷朋友圈吧，谁知负面消息越来越多……夜里睡不踏实，总觉得哪里不妥，赶紧起来还是再洗洗手吧。
 
窗外漆黑的夜景反衬着卫生间的镜子格外明亮，想给自己鼓鼓劲明天会好起来的，怎么也说不出口，都这个时候了，外面假消息这么多，自己就不能再骗自己了。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尽头啊？

文章尾声

我的文章要结尾了，但是这种生养在上海几十年，这半生看到的荒唐事都不如这几周多的日子，还没有结束。
 
自那个风急雨骤的3月20日开始大规模全民核酸以来，我们参加过的核酸测试有3月20日全面核酸、3月24日全面核酸、3月28日全面核酸、3月30日全面核酸、4月4日全面核酸、4月6日全面核酸、4月9日全面核酸，还包括几次抗原自测，其中，今日之内，就做了两次抗原自测。将来我的子孙若有幸看到这些记录，他们一定会觉得这是不把我们搞阳不罢休的节奏啊！
 
每天都在省吃俭用的数着菜品和粮食度日，有的邻居心塞，有的邻居烦躁，有的邻居竭力安慰着他人。我忍不住在业主微信群里“老夫略发少年狂”：真希望年幼无知时候读到的什么妖魔鬼怪神仙怪力都是真的，施展法术结束这种荒唐磨人的日子罢。
 
有邻居发来表情包并附赠一句：神仙不一定有；但妖魔鬼怪，谁说他们没有正在横行霸道人世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