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ml version="1.0" encoding="UTF-8"?><rss xmlns:dc="http://purl.org/dc/elements/1.1/" xmlns:content="http://purl.org/rss/1.0/modules/content/" xmlns:atom="http://www.w3.org/2005/Atom" version="2.0"><channel><title><![CDATA[中篇小说《更美的预备》全文(4)]]></title><description><![CDATA[<p class="ql-align-justify"><strong>第七章</strong></p><p class="ql-align-justify">	 </p><p class="ql-align-center">	一</p><p class="ql-align-justify">	朱之洱回到家，发现刚才会堂外那几个陌生人在院子外徘徊，见他过来都侧过身去，斜着眼瞅他。朱之洱心里一沉，想，来吧，早早晚晚。一进北屋正房，果然几个穿白色制服，头戴大檐帽，腰扎武装带的公安干警正在等他，郑丹萍和母亲在屋角擦泪。为首一名干警向他出示了逮捕证。</p><p class="ql-align-justify">	朱之洱二话没说，在逮捕证上签了字，戴上手铐，对郑丹萍和母亲说了句“靠主”，便跟着干警跨出屋门。当他踏上吉普车的时候，听见儿子福生“我要爸爸，我要爸爸”的呼喊，猛然一抖。他透过车窗，看见儿子被妻子和母亲死死拉住，扬着小手向他挥舞，顿时心似刀绞，泪如泉涌。</p><p class="ql-align-center">	不知过了多久，载着朱之洱的吉普车在一个高墙前停下，朱之洱被赶下车，穿过沉重的大铁门，辗转进了一间屋子，让朱之洱把衣服脱光，换上囚犯的统一服装，然后带他进了一间昏暗狭小的屋子。屋子里臭气熏天，躺满了人，干警指着一个空床板，让他睡在那上面；又指着墙角的木桶，告诉他接手就在桶里。</p><p class="ql-align-justify">	朱之洱将被褥在空板上铺好，钻进被窝睡觉。板子太窄，一翻身就碰到别人，被左右两人大骂。朱之洱忍住不吭声，蜷着身子。他毫无困意，盯着天花板，脑子还在家里。郑丹萍怀孕了，母亲身体也不好，谁来照顾她们呢？自己进了监狱，会不会对儿子有影响？他会不会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来？朱之洱想了一会，才慢慢睡去。</p><p class="ql-align-justify">	夜里，朱之洱忽然感到脸上被狠狠抽了一下，睁开眼，一个面向凶恶的人手里拿着一只布鞋，冲他厉声道：“你他妈属猪的？不打呼噜就死啊？再打老子抽死你！”朱之洱急忙道歉，侧过身去睡，那人这才扔了鞋子，骂骂咧咧地躺下。</p><p class="ql-align-justify">	第二天一早，狱警发来早饭，每人一个窝头，一碗白菜汤，比他当初在河北农村强多了。碗里只有一根筷子，朱之洱用着很不方便，他练习着用一根筷子捞白菜，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拿走了他的窝头。朱之洱回头看去，拿他窝头的正是那个面相凶恶的人。这人将窝头咬了一口，冲他恶声道，“看什么看？再看抽你！”朱之洱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牢头狱霸，便回转身，继续捞菜叶吃。</p><p class="ql-align-justify">	早饭一过，朱之洱被带进审讯室，拷在椅子上，面前坐了三个公安干警，目光严厉。墙上贴着八个大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坐在中间的厉声道：“朱之洱，今天提审你，你要如实回答，老实交代。我们将根据你的犯罪事实和认罪表现，决定对你的处罚。你明白吗？”</p><p class="ql-align-justify">	朱之洱点点头。</p><p class="ql-align-justify">	“我问你，你为什么猖狂抵制三自运动？你的目的是什么？”</p><p class="ql-align-justify">	“我没有抵制，只是觉得没必要参加。”</p><p class="ql-align-justify">	“什么意思？什么叫没必要参加？”</p><p class="ql-align-justify">	“三自就是自治、自传、自养，我们的教会从来没接受过英美差会的资助，早就是自治、自传、自养，所以没必要参加政府组织的三自运动。”</p><p class="ql-align-justify">	“你这是抵制社会主义改造！”干警用钢笔敲打着桌面。</p><p class="ql-align-justify">	朱之洱不说话。</p><p class="ql-align-justify">	“你承认不承认共产党的领导？”干警继续问。</p><p class="ql-align-justify">	“承认。”</p><p class="ql-align-justify">	“既然承认，为什么不接受宗教管理局的领导？为什么拒绝参加三自？”</p><p class="ql-align-justify">	“这个问题我早就说过，我们教会是属灵的，不是属世的。在别的事情上，我们接受政府领导，在这件事上，我们不能。我们的领导是主耶稣基督，任何人不能做我们的领导。”</p><p class="ql-align-justify">	“你的意思，你没犯罪？”</p><p class="ql-align-justify">	“是的，我是守法公民，没犯过罪。”</p><p class="ql-align-justify">	干警一怕桌子，“朱之洱，你太狂妄了！你违反共产党的宗教政策，非法聚会，还没犯罪？”</p><p class="ql-align-justify">	“我们的聚会不是非法。”</p><p class="ql-align-justify">	干警将一本小册子举起，高声道：“这是宗教管理条例，你不是非法是什么？”</p><p class="ql-align-justify">	“这个法管不到我们。”</p><p class="ql-align-justify">	“你这是现行反革命！”</p><p class="ql-align-justify">	朱之洱不再说话。</p><p class="ql-align-justify">	干警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继续道，“朱之洱，你这样公然对抗无产阶级专政，对你有什么好？”</p><p class="ql-align-justify">	“我没有对抗无产阶级专政。在别的事情上，我接受无产阶级专政；在聚会这件事上，我们必须听从神的安排。”</p><p class="ql-align-justify">	干警看着朱之洱，像看着一道无解的数学题。他深深吸了几口烟，将烟蒂碾碎在烟灰缸里，继续道，“好，就算你有种，可你考虑你家人了吗？你蹲监狱，他们怎么办？你是不是一个正常的男人？”</p><p class="ql-align-justify">	想到妻子、老母和儿子，朱之洱的心忽然软了下来，眼眶也潮湿了，低下头来，搓着双脚。</p><p class="ql-align-justify">	“抬头看着我！”干警厉声道。</p><p class="ql-align-justify">	朱之洱把头埋得更低，泪水顺着面颊淌下来。干警对身边的两个人摆摆头，两人走到朱之洱身边，将他的头向上扳起，对着干警。朱之洱闭紧双眼，泪水挂满脸颊。干警又摆摆头，两人放过朱之洱，回到座位。</p><p class="ql-align-justify">	干警笑了，一脸得意道，“看来你还是个正常的男人，我还以为你六亲不认呢。好，这就有救。”说罢，点燃一个香烟，又开始喷云吐雾。</p><p class="ql-align-justify">	朱之洱恨自己软弱跌倒，闭目向神祷告，赐他力量。</p><p class="ql-align-justify">	“你们信教的不是讲究认罪悔改吗？”干警一脸揶揄道，“你现在就需要认罪悔改。你要明白，我们不是求着你认罪，你犯了罪我们就要惩罚你！我们看你态度，是出于革命的人道主义！你明白吗？”</p><p class="ql-align-justify">	朱之洱低头不语，心里渐渐刚强起来。</p><p class="ql-align-justify">	干警以为朱之洱软了，说道，“谈谈吧，我们为什么把你带这来？你到底犯了哪些罪？今后打算怎么悔改？”</p><p class="ql-align-justify">	朱之洱长出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没罪，也不想对抗无产阶级专政；你们愿意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吧。”</p><p class="ql-align-justify">	微笑在干警脸上凝住，夹烟的手停在空中。良久，他摇摇头，将烟蒂掐掉，交叉起双臂，轻声道，“好吧，这是你自己的选择！”说罢，站起身，跟两个陪审员走出审讯室。</p><p class="ql-align-justify">	 </p><p class="ql-align-center">	二</p><p class="ql-align-justify">	对朱之洱的审讯，魏光正在隔壁的房间里全部看到了。干警后面墙上有个窗户，魏光正就是从这跟踪全程的。这个局面他早就料到了，所以并不感到惊讶。现在的问题是，朱之洱不认罪就没法结案，只能一直拖下去。魏光正又让干警审了几次，毫无进展。这回真是遇见杠头了。魏光正处理过不少反革命案例，朱之洱这样死不改悔的还是头一个。他一定要整垮朱之洱，把这件案子办成一个典型，让那些不参加三自的人明白，这就是仇视新政权，拒绝社会主义改造的下场。</p><p class="ql-align-justify">	一个月后，魏光正指示加大惩治力度，将朱之洱关进一个单独的牢房。魏光正通过狱警透露给朱之洱一个信息，鉴于他的影响力，如果他认罪悔改，戴罪立功，劝说更多的信徒加入三自，他就可以获得自由。如果拒不认罪，就是自绝于人民，会在这间小屋里呆到死。</p><p class="ql-align-justify">	新牢房非常狭小，只能坐着，不能躺下。四面都是墙壁，正面头顶上方有个洞口，每天的窝头和白菜豆腐汤就是从这送进来。每次吃饭，朱之洱都不忘谢恩。凭着与主交通，朱之洱忍受着最初几天的痛苦；但日子一长，他的情绪开始失控。由于不能躺下，长期枯坐让他的屁股长出褥疮，发出难闻的臭味。他思念家人，几乎每天都会梦见他们。他向神祷告，祈求神赐他遗忘的能力，忘掉亲人，却失败了。</p><p class="ql-align-justify">	郑丹萍每月带着儿子福生看他一次，这是朱之洱最盼望的时刻。但日子一久，与其说是盼望，不如说是更大的折磨，因为每一次见面就意味着新的分离。最初几次，福生问他回去吗，朱之洱强忍泪花说下次回去。次数一多，福生便不再问。每次结束探监，福生总是牵着母亲的手，一步一回头地往外走。望着儿子无助的眼神，朱之洱心如刀割。夜里，他向神祷告，孩子无辜，为什么也遭此痛苦？难道这也是神的安排？</p><p class="ql-align-justify">	终于有一天，朱之洱向神祷告，“主啊 ，你的担子我担不动了，我承认我软弱，你愿意怎么惩罚就惩罚我吧。”他跟狱警说自己想认罪。第二天，朱之洱被带进审讯室，上次审讯他的那个脸上长着痤疮的干警一脸得意之色。痤疮干警并不急于审问，而是点燃一支香烟喷云吐雾，几分钟后，才打开审讯记录，对朱之洱道，“怎么样，想通了？”</p><p class="ql-align-justify">	朱之洱低着头，“我想认罪。”</p><p class="ql-align-justify">	干警开心地笑了，“这就对了嘛，我还以为你是属王八的，吃秤砣铁了心了。好吧，说说你犯了什么罪？”</p><p class="ql-align-justify">	“反革命罪。”</p><p class="ql-align-justify">	“为什么会犯罪？”</p><p class="ql-align-justify">	“因为我仇视新政权和新制度。”</p><p class="ql-align-justify">	“为什么仇视？”</p><p class="ql-align-justify">	“因为我被帝国主义思想毒害，成了帝国主义走狗和侵华的急先锋，我对祖国人民有罪。”</p><p class="ql-align-justify">	“当初教育你，为什么不悔改？”</p><p class="ql-align-justify">	“那是因为我中毒太深，现在刚刚觉悟，感谢党，感谢政府给我重新做人的机会。”</p><p class="ql-align-justify">	痤疮狱警将烟蒂掐灭，又点燃一支，翘起二郎腿，问道，“你现在对三自运动怎么看？”</p><p class="ql-align-justify">	“三自爱国运动是真正正确的运动，我反对三自就是螳臂当车，自取灭亡。”</p><p class="ql-align-justify">	狱警扑哧一笑，“我们该不该对你惩罚？”</p><p class="ql-align-justify">	“应该，这是帮助我，教育我，挽救我。”</p><p class="ql-align-justify">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p><p class="ql-align-justify">	“号召更多人的参加三自爱国运动。”</p><p class="ql-align-justify">	狱警微微颔首，“这是你的真实想法，还是为了早点出狱欺骗我们？”</p><p class="ql-align-justify">	“我向着神发誓，这是我的真心话。”</p><p class="ql-align-justify">	“你胡说！”狱警一拍桌子，朱之洱一哆嗦，抬起头来，惊恐地看着他。狱警高声道，“耶稣怎么教导你们的？什么誓都不可起。你倒好，竟敢对着你的教主起誓，你还是个信徒吗？我看你就是个冒牌货，早晚下地狱！”</p><p class="ql-align-justify">	“我是个败类，我早晚下地狱。”朱之洱面红耳赤，快要哭了，大颗的汗滴从他脑门上溢出，滑落在地。</p><p class="ql-align-justify">	狱警哈哈大笑，“你就这么信主啊？你的刚强的心哪去了？你连彼得都不如，彼得最终还殉了道。你就是一教混混，一个垃圾。放在义和团那会儿，早就被砍了。”</p><p class="ql-align-justify">	朱之洱低声抽泣。</p><p class="ql-align-justify">	“行了，别装可怜了！”狱警一声断喝，朱之洱赶紧止住哭声。狱警继续道，“把你说的这些写下来，对着录音机读一遍。”</p><p class="ql-align-justify">	“谢谢政府挽救！”朱之洱哆哆嗦嗦接过纸笔。</p><p class="ql-align-justify">	魏光正从窗口背后露出胜利者的笑容。第二天，朱之洱写了一份《立功赎罪计划》，照着读了一遍，狱警将其录制下来。魏光正亲自为朱之洱打开通往自由的铁门，叮嘱他不要食言，回家后尽快参加三自。</p><p class="ql-align-justify">	走出拘留所大门，朱之洱感到天是那么蓝，空气是那么清新，小鸟的叫声如此动听。自由是什么？自由就是生命。见到儿子和家人，朱之洱再也抑制不住，抱着儿子痛哭失声。朱之洱吃了生平最美的一顿晚饭，似乎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其乐融融。晚上，郑丹萍祷告感谢赞美神，总是给他儿女开辟道路；朱之洱心里一震，沉默不语，对神的亏欠像铅块一样坠在他心口。</p><p class="ql-align-justify">	团聚的喜悦过后，对神的亏欠让朱之洱更觉沉重。魏光正的叮嘱总是在耳边徘徊。朱之洱试着去会堂联络主内的肢体，让他震惊的是，几乎每个会堂都不断播放着他的《立功赎罪计划》。谎言和对神的亵渎，萦绕在神殿的上空，信徒们都用诧异和失望的目光，看着这个曾经有着丰富属灵生命的背叛者，避之唯恐不及。</p><p class="ql-align-justify">	夜里，朱之洱忽然看见撒旦披着黑色斗笠向他走来，指着他的鼻尖发出狂浪的笑。撒旦猛一转身，变成痤疮狱警，一脸鄙夷怒斥道，“你连彼得都不如，彼得最终还殉了道。你就是一教混混，一个垃圾！地狱就是你的归宿！”朱之洱静了一身冷汗，猛然睁开眼，发现做了一个梦。屈辱、羞愧、愤恨和绝望如同锋利的牙齿，噬咬着他的心。</p><p class="ql-align-justify">	 </p><p class="ql-align-center">	三</p><p class="ql-align-justify">	朱之洱终日闭门不出。他不敢看圣经，不敢听妻子和母亲祷告，不敢跟信徒往来，更不敢走近会堂。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叛徒，是比彼得还要可悲的叛徒。彼得最多是不认主，而他为了免去牢狱之苦，竟然亵渎主名，污蔑自己是披着宗教外衣的帝国主义侵华急先锋。面对痤疮狱警的嘲讽和辱骂，他无力反驳。是的，他就是一个教混混，一个理应下地狱的败类，神的名与他无份。妻子和母亲察觉他的苦闷，不断为他祷告，求神饶恕他的软弱和不敬，让他刚强起来，开始新的生活。</p><p class="ql-align-justify">	关心朱之洱的还有一个人，这就是魏光正。自从为朱之洱亲手打开拘留所大门那天起，他就盼着朱之洱回心转意，参加三自的消息。他相信对朱之洱的管教是成功的。他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不信什么神灵的力量，拳头才是一切。共产党推翻旧社会靠的就是拳头，改造旧思想，扫除帝国主义的残渣余孽，靠的还是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不出三个月，朱之洱就会乖乖地来找他，在三自运动的登记表上填上名字。那时，会有更多的信徒在他的影响下，毕恭毕敬地接受三自的领导。</p><p class="ql-align-justify">	然而，三个月过去了，朱之洱毫无动静。每次魏光正派人探望他，得到的答复都是正在考虑。魏光正耐着性子又等了三个月，还是不见起色。当第七个月过后，魏光正的耐心耗光了，他派人给朱之洱带话，一周之内，如果朱之洱不履行承诺加入三自，等待他的将是重回牢房。工作人员回来了，说朱之洱答应三天后回复。魏光正嘴角上浮起轻蔑的微笑，再次为自己的智谋和果决感到得意，对教混混的鄙视也更深了一层，心想，这帮吃硬不吃软的贱骨头，不管教行吗？</p><p class="ql-align-justify">	三天后，魏光正早早来到宗教局办公室，推开明亮的窗户，听着窗外的鸟叫，呼吸着窗下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沏好一杯酽酽的茉莉花茶，点燃一支带过滤嘴的中华牌香烟，展开刚刚送到的当天的《人民日报》和《参考消息》，心情极惬意地浏览起来。不等他看完报纸，朱之洱那瘦弱的身形和唯唯诺诺的表情就会出现在他眼前，他早已稳操胜券。</p><p class="ql-align-justify">	一支烟燃尽，门外传来脚步声。他抬头望去，是传达室的老头送来例行公文，不免有些失望。一杯茶下肚，窗外又有声音，抬眼一望，是街道办事处的一个小脚老太太，像是来汇报情况，心中又有些不快。等第二支烟燃尽，第二杯茶喝到一半，门外还是静悄悄的；魏光正看看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十点，心里便闪出火星儿。</p><p class="ql-align-justify">	他长出一口气，极耐心地点燃第三只烟，翻开《参考消息》，眼睛溜着标题，心里却在骂朱之洱：这家伙，谱还挺大，明明是软骨头，还装出一副威武不屈的狗样子，好像我求着他！真是又当婊子又立牌坊。要不是党的宗教政策，早把这些废物点心收拾了，留着这些杂碎干什么？</p><p class="ql-align-justify">	等他把《参考消息》仔仔细细地看完，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十一点整，门外仍然只有喜鹊和麻雀的叫声。魏光正忽地一声站起来，将报纸扔在沙发上，气哼哼地走进厕所，心想，真是给脸不要脸！姓朱的，敢耍我？看我怎么收拾你！从厕所出来，他大步流星走进办公室，拨通了拘留所的电话，刚喂了一声，舌头便僵在嘴里——朱之洱抱着一个被褥卷，忽然站在他的面前。</p><p class="ql-align-justify">	魏光正放下听筒，打量着表情平静的朱之洱。几秒钟后，魏光正指着朱之洱腋下的被褥卷问，“你这是要去哪？”</p><p class="ql-align-justify">	“我想回去，”朱之洱的声音异常平静。</p><p class="ql-align-justify">	“回哪？老家？”</p><p class="ql-align-justify">	朱之洱点点头。魏光正鼻子差点气歪了，心想，真有你的，这家伙不会是脑子有病了吧？他凝视朱之洱片刻，轻声问道，“回老家可以，可是，你答应我的事呢？咱们当初怎么说的，你忘了？”</p><p class="ql-align-justify">	“没忘，”朱之洱摇摇头，“所以我要回拘留所。”</p><p class="ql-align-justify">	魏光正以为自己听错了，眨眨眼，“你要会拘留所？你不是回老家吗？”</p><p class="ql-align-justify">	“那才是我的归宿。”朱之洱木纳地站着，面无表情。</p><p class="ql-align-justify">	“你不参加三自了？”魏光正一脸犹疑。</p><p class="ql-align-justify">	“是的，不但不参加三自，还收回我的立功赎罪计划。我拒绝政府加在我身上的一切指控。”</p><p class="ql-align-justify">	“你不要后悔！”魏光正加重语气，恶狠狠道。</p><p class="ql-align-justify">	“我们可以走了吗？”朱之洱异常平静。</p><p class="ql-align-justify">	魏光正的目光在朱之洱的脸上停留了十秒钟，之后长出一口气，向后靠在宽背椅上，点点头道，“好，有种，送你回去。”说罢，再次拨通拘留所的电话。</p><p class="ql-align-justify">	一个小时后，吉普车到了，朱之洱再次踏进车门。一路上，他默默地望着窗外的风景向后奔泻，心中满是平安；那些缠绕他多日的屈辱和悔恨，早已烟消云散。主耶稣的话语响起在他耳畔：“人到我这里来，若不爱我胜过爱自己的父母、妻子、儿女、弟兄、姐妹和自己的性命，就不能做我的门徒；凡不背着自己十字架跟从我的，也不能做我的门徒。”他终于为主扛起十字架，到了他应该到的地方。此刻，父神就跟他在一起；有了他，他还怕什么呢？</p><p class="ql-align-justify">	吉普车到了拘留所，朱之洱被扔进一间有二十多人的大屋子。三天后，魏光正亲自提审，两边坐着记录员和上次审讯朱之洱的痤疮狱警。魏光正目光锐利，厉声道，“朱之洱，你这是二进宫了。政府对你仁至义尽，你反倒不识抬举，顽抗到底。你知道对抗无产阶级专政的严重后果吗？”</p><p class="ql-align-justify">	“我没有对抗无产阶级专政，相反，正是顺从政府，我才回到这。我也可以出去，前提是政府撤销对我的一切指控。”</p><p class="ql-align-justify">	魏光正猛然一拍桌子，高声道，“朱之洱，你太狂妄了！”</p><p class="ql-align-justify">	朱之洱低头不语。</p><p class="ql-align-justify">	魏光正压抑着怒火，“朱之洱，现在摆在你面前有两条路，认罪悔改，接受改造，重新做人；如果死不认罪，老死在这里就是你的下场！”</p><p class="ql-align-justify">	朱之洱依然沉默不语。</p><p class="ql-align-justify">	魏光正咬牙切齿，指着朱之洱的鼻尖道，“看来你是死硬到底了，好，你等着！”说罢，合上审讯记录，大步离开。痤疮狱警和记录员也站起来，狠狠地瞪着朱之洱。</p><p class="ql-align-justify">	一个月后，魏光正向朱之洱宣读了法院判决书。判决书称，朱之洱一贯散布反革命言论，破坏党的宗教政策，污蔑三自爱国运动；虽经政府宽大释放，仍继续坚持反革命立场，从事反革命活动，公然对抗人民民主专政，罪行严重，气焰嚣张，实属屡教不改的反革命分子；为维护社会治安，巩固人民民主政权，依照惩治反革命条例，判处朱之洱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p><p class="ql-align-justify">	魏光正问朱之洱是否上诉，朱之洱沉默以对，只是在判决书上签了字。</p><p class="ql-align-justify">	 </p><p class="ql-align-center">	四</p><p class="ql-align-justify">	法院的宣判意味着朱之洱从普通公民转换为服刑囚犯，他也从预审阶段的拘留所搬到真正的监狱。魏光正把朱之洱的情况介绍给监狱看守所所长吴池，叮嘱要重点整治他，打消他的嚣张气焰。吴池是坚定的共产主义者，坚信辩证唯物主义，对精神鸦片宗教嗤之以鼻。他用辩证唯物主义的观点与朱之洱辩论，满以为会驳得朱之洱体无完肤，事实却恰恰相反，朱之洱常常侃侃而谈，让他张口结舌，颜面扫地。</p><p class="ql-align-justify">	吴池憋了一口气，寻找整治朱之洱的机会。他发现朱之洱有一个特点，每到吃饭前总是将碗捧起来，闭着眼睛叨念。于是，他把朱之洱叫到办公室，问道，“朱之洱，一吃饭你就闭着眼睛叨叨唠唠，老实交待，你在干什么？”</p><p class="ql-align-justify">	“我在谢饭。”朱之洱面无表情道。</p><p class="ql-align-justify">	“谢什么饭？”</p><p class="ql-align-justify">	“谢我吃的饭。”</p><p class="ql-align-justify">	“谁让你谢的？”吴池一脸狐疑。</p><p class="ql-align-justify">	“没人。”</p><p class="ql-align-justify">	“那你谢个什么劲？哗众取宠，你有病啊？”吴池一脸厌恶。</p><p class="ql-align-justify">	“基督徒就应该谢饭。因为我们日用的饮食，都是神赐的。”</p><p class="ql-align-justify">	“你！”吴池双眉紧蹙，摇摇头道，“怪不得魏局长叫你刺头，你这家伙真是太不要脸了！这是监狱，是你认罪改造的地方，不是你传播迷信的场所！你这是公然对抗无产阶级专政，你懂不懂？！”</p><p class="ql-align-justify">	朱之洱沉默以对。</p><p class="ql-align-justify">	吴池见他软了，便道，“看来不从思想上改造你，你就永远不会清醒，永远愚蠢麻痹下去。我现在问你，是谁在养活你？”</p><p class="ql-align-justify">	“政府。”</p><p class="ql-align-justify">	“对呀，既然是政府养活你，你谢你的狗屁上帝干嘛？”</p><p class="ql-align-justify">	“因为上帝创造了一切，政府的权柄也是神赐予的，没有神，就没有政府，更没有日用的饮食。神是一切的源泉，所以，归根结底，还是要感谢神。”</p><p class="ql-align-justify">	吴池被气乐了，“既然你的神这么厉害，他能不能把你从这救出去啊？”</p><p class="ql-align-justify">	“我来这正是神的旨意。”</p><p class="ql-align-justify">	吴池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侧身问道，“你再说一遍？”</p><p class="ql-align-justify">	“是神安排我到这来的。”</p><p class="ql-align-justify">	吴池哈哈大笑，眼泪都流出来了。良久，他摇晃着胖胖的脑袋道，“行，朱之洱，我算是服了你们这些教棍了，真他妈不是一般的贱。今天，你就告诉我，你的神在哪？你说！”</p><p class="ql-align-justify">	“神是一个灵，”朱之洱道，“看不见，摸不着，但他无时不在，我们也可以感受他的启示……”</p><p class="ql-align-justify">	“住嘴！”吴池打断他，“竟敢给我布道？”</p><p class="ql-align-justify">	朱之洱低头不语，一脸顺服。</p><p class="ql-align-justify">	“我就不明白，神给你什么好处？”吴池问。</p><p class="ql-align-justify">	“他是道路，真理，生命，没有他，就没有我们的一切。”</p><p class="ql-align-justify">	吴池抱着双臂，摇头叹气道，“朱之洱，我不跟你扯这些屁话了，我只告诉你一句，吃饭不许谢饭，再谢就是现行反革命！听见没有？”</p><p class="ql-align-justify">	朱之洱不说话。吴池一脸厌烦地挥挥手，让狱警将朱之洱押回牢房。</p><p class="ql-align-justify">	朱之洱走后，吴池将和他同屋的几个犯人叫到办公室，让他们坚决跟朱之洱的反革命谢饭行动作斗争。</p><p class="ql-align-justify">	第二天，朱之洱照常谢饭，睁开眼，窝头和菜汤却不见了，几个同监犯恶狠狠地盯着他。</p><p class="ql-align-justify">	“你们为什么拿走我的饭？”朱之洱问。</p><p class="ql-align-justify">	“你这是反革命活动！”一个麻子说。</p><p class="ql-align-justify">	“请你们把饭还给我。”</p><p class="ql-align-justify">	“管你的神要吧，他会给你。”一个满脸皱纹的说，引得众人哄然大笑。</p><p class="ql-align-justify">	“把饭还给我。”朱之洱继续道。</p><p class="ql-align-justify">	一个彪形大汉端着窝头菜汤走过来，一脸坏笑道，“好，给你。”说罢，放下饭碗，握起拳头，身形一闪，一拳打在朱之洱的下巴上，将朱之洱打得满口是血，仰面倒地。彪形大汉踢了朱之洱肋骨一脚，高声道，“起来！立正！”</p><p class="ql-align-justify">	朱之洱抹了把嘴上的鲜血，立即站起身，做出立正姿势。彪形大汉吼道，“还谢不谢了？”</p><p class="ql-align-justify">	“谢。”</p><p class="ql-align-justify">	彪形大汉抡圆了给了朱之洱两记耳光，朱之洱的脸上立刻留下红红的手印。</p><p class="ql-align-justify">	“还谢吗？”大汉继续吼叫。</p><p class="ql-align-justify">	朱之洱不再说话。</p><p class="ql-align-justify">	“向前两步走！”彪形大汉喊道。</p><p class="ql-align-justify">	朱之洱立刻向前两步走，脸上又挨了几个耳光。</p><p class="ql-align-justify">	“你的神在哪？”彪形大汉继续吼叫。</p><p class="ql-align-justify">	朱之洱不答。</p><p class="ql-align-justify">	“向后转！”彪形大汉叫道。</p><p class="ql-align-justify">	朱之洱向后转，屁股上重重地挨了一脚。就这样，彪形大汉一边喊口令，一边痛揍朱之洱；朱之洱也一丝不苟地完成动作，毫不犹豫。同监的几个人看傻了。整个过程中，主耶稣的话一直响在朱之洱的耳边：“不要与恶人作对！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有人夺你的里衣，连外衣也由他拿去；有人强迫你走一里路，你就同他走二里路。”</p><p class="ql-align-justify">	半小时后，彪形大汉打累了，坐在一边喘气。朱之洱躺在地上，昏了过去。当他醒来的时候，看到眼前站着吴池，正端详着他。吴池挥挥手，几个同监犯将朱之洱搀起来，靠在墙上。吴池嘿嘿笑道，“怎么样？大家帮助你，你服不服啊？”</p><p class="ql-align-justify">	“服。”朱之洱从嗓子眼里挤出服字。</p><p class="ql-align-justify">	“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这是自找。”吴池一脸鄙夷，“以后还谢饭吗？”</p><p class="ql-align-justify">	朱之洱点点头。</p><p class="ql-align-justify">	“还谢？”吴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p><p class="ql-align-justify">	“报告所长，”朱之洱有气无力地说，“我是基督徒，必须听主耶稣的话。他让我谢饭，我不能不谢。”</p><p class="ql-align-justify">	吴池缓缓站起来，举手要打朱之洱，却极力忍住了，道，“行，有你的！坚持反动立场，顽固到底！你等着！”说罢，气呼呼地出了牢房。</p><p class="ql-align-justify">	第二天，朱之洱照旧谢饭，吴池随即将朱之洱的窝头和菜汤一把夺去，高声道，“朱之洱，你听着！从今天开始，想吃饭就不能谢饭，要谢饭就不能吃饭！你听见没有？！”</p><p class="ql-align-justify">	朱之洱低头不语。</p><p class="ql-align-justify">	吴池轻蔑地笑笑，“看你能撑几天！”说罢，摔门而去。</p><p class="ql-align-justify">	朱之洱一点不难过，借此机会正好可以禁食祷告。一连六天，他只喝清水，粒米不进，脸颊开始塌陷。</p><p class="ql-align-justify">	 </p><p> <br /> <br /> <br /> <br /> <br /> <br /> <br /> <br /> <br /> <br /> <br /><strong>第八章</strong></p><p class="ql-align-justify">	 </p><p class="ql-align-center">	一</p><p class="ql-align-justify">	进入第七天，身体虚弱的朱之洱被带进一个空屋子，里面站着武警和监狱管理员。中间摆了一个方凳，一个医院打吊针用的铁架子，倒挂着一个铁罐，颈口插着一根很长的胶皮管子。所长吴池看着朱之洱被按到方凳上，说道，“朱之洱，你死心塌地与人民为敌，以绝食威胁政府，用死亡对抗无产阶级专政，真是罪大恶极！可是，政府出于人道主义，绝不会让你的阴谋得逞。”</p><p class="ql-align-justify">	吴池一挥手，几个管理员将朱之洱的双臂反扭身后，一个人用力扳着朱之洱的头向上仰起，另一个人敏捷地把一个铁器塞进朱之洱的嘴里，用力拧上面的螺丝，将朱之洱的嘴撑开，无法合拢。这时，一个人将胶皮管插进朱之洱的鼻孔，一点点往食道里进，直到胃部。整个过程异常难受，但朱之洱既不挣扎，更不反抗，而是向主祷告。他想，如果自己生病，主耶稣用这种方法给他进食，他不也得忍受吗？</p><p class="ql-align-justify">	灌完牛奶，铁器刚一取出，朱之洱就大声感谢父神。吴池勃然大怒，一把揪住朱之洱的衣领，大吼道，“放你妈的屁！明明是政府救了你的命！你的狗屁父神在哪？在哪？！”</p><p class="ql-align-justify">	朱之洱任凭吴池吼叫撕扯，低头不语。</p><p class="ql-align-justify">	吴池狠狠地向朱之洱脸上啐了一口吐沫，大骂道，“你这个骗子，怎么还不下地狱？！”</p><p class="ql-align-justify">	朱之洱只觉得好笑，嘴角露出难以察觉的轻蔑的嘲笑。</p><p class="ql-align-justify">	“给我滚！越快越好！”吴池吼得脖子上青筋暴露。</p><p class="ql-align-justify">	后来的两天，朱之洱继续被灌牛奶。因为看到朱之洱很配合，没有拒绝，吴池便不再派武警压阵，也没用撑嘴器，只是将朱之洱的头仰起，慢慢将牛奶倒入。朱之洱照例大声感谢神。第十天，吴池将朱之洱带进另一个空屋，管理员将窝头和菜汤端进来，朱之洱大声谢饭，吴池和管理员连忙出去，等他谢完饭再进来，看着他慢慢咀嚼窝头。</p><p class="ql-align-justify">	几天后，吴池语气异常平和，对朱之洱说，“跟你商量个事。”</p><p class="ql-align-justify">	朱之洱甚觉诧异，不解地看着吴池。</p><p class="ql-align-justify">	“你以后谢饭可以，但是不能出声，行吗？”吴池道。</p><p class="ql-align-justify">	朱之洱喝了一口菜汤，摇摇头。</p><p class="ql-align-justify">	“为什么不能在心里谢？”吴池一脸困惑。</p><p class="ql-align-justify">	“因为主耶稣就是嘴里说出来。”</p><p class="ql-align-justify">	吴池叹了口气，二话没说，转身出去。从这以后，朱之洱每天照常谢饭，不再被阻止。同监犯都认为他是半疯子。</p><p class="ql-align-justify">	就在朱之洱为谢饭抗争时，监狱之外也发生着同样的逼迫。父亲被捕的第二天，朱福生发现学校墙上贴满了批判和打倒朱之洱的大字报。他一张张看下去，并不太懂，但他不相信这个最爱将自己举过头顶放在肩上的男人，是人人喊打的坏人。一天，朱福生的老师讲他叫到办公室，向他宣布，他的少年先锋队大队长的职务被取消了，理由就是，他的父亲是现行反革命。回家的路上，福生望着眼前的滚滚车流，感觉自己突然长大了。</p><p class="ql-align-justify">	朱之洱一家人的生活主要靠信徒奉献，正如保罗所说，……朱之洱不在了，教会解散，生活立刻失去来源。郑丹萍去街道工厂找了个糊纸盒的差事，用微薄的劳务费养活全家。为了省钱，她自己缝衣做被，没有闲下来的时候。这天，她在院子里凉衣服，脚下一滑，重重跌在地上，肚子立刻疼痛难忍。邻居急忙搀扶她去了医院，他和朱之洱的第二个儿子出生了，但是早产儿。郑丹萍按照跟朱之洱入狱前商量好的，给二儿子起名叫朱福命，以福音为生命。</p><p class="ql-align-justify">	郑丹萍在家做月子，婆婆得了半身不遂，朱福生还在上学。一个姊妹得知，赶来帮忙。郑丹萍出了月子，这个姊妹便回去了。郑丹萍一家没有一个能工作，每天以粥代饭，很快米缸就见了底。这天晚上，一家人吃了最后的一顿米汤般的稀粥，明天吃什么只有天知道。夜里，走投无路的郑丹萍开始祷告，“主啊！家里一点吃的都没了。从明天开始，你若赐给我们，我们就吃；不然，就喝暖水瓶里的热水吧！”话刚一出口，立刻就有声音临到：“你们看那天上的飞鸟，也不种也不收，也不积蓄在仓里，你们的天父尚且养活它。你们不比飞鸟贵重得多吗？”主的话让郑丹萍感到异常安宁和喜乐，不知不觉便睡着了。</p><p class="ql-align-justify">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郑丹萍听到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一个老太太，见她便问，“这是朱之洱弟兄家吗？”</p><p class="ql-align-justify">	“是啊。您是？”郑丹萍努力回忆着，却想不起见过她。</p><p class="ql-align-justify">	“我以前来这聚会过，后来腿脚不利落，路又远，来得少了。上点岁数，快记不住了。”老太太笑道，从兜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塞给郑丹萍，“圣灵让我到这来，拿着吧。”</p><p class="ql-align-justify">	“您贵姓？”郑丹萍问，“进屋坐坐？”</p><p class="ql-align-justify">	老太太摆摆手，“感谢神就行了。我还有事，不多呆了。见着朱弟兄，代问他好。”说罢，转身而去。</p><p class="ql-align-justify">	郑丹萍打开信封，是一些钞票，总共五十块钱，足够一家人几年的吃喝了。一股热流猛然涌入郑丹萍的眼眶，她低头祷告，“主啊，感谢赞美你！你知道我的难处，你背负我的重担，你是可依靠的。”</p><p class="ql-align-justify">	以后的几年里，这样的事情不断发生，郑丹萍感到主的看顾就在身边。一年冬天，天气转冷，一家人没有棉鞋，郑丹萍为此祷告。第二天她从菜市场回来，发现窗台上有封信，打开一看，里面是十五元人民币。郑丹萍按照来信地址回信道谢，却被邮局退回来，信封上盖着一个邮戳：“查无此人”。郑丹萍知道，这些弟兄姊妹是让她知道，这一切都是主的指引，让郑丹萍不要感谢任何人，不要仰望任何人，只感谢仰望那独行奇事的主。</p><p class="ql-align-justify">	 </p><p class="ql-align-center">	二</p><p class="ql-align-justify">	转眼到了1966年，朱之洱入狱的第八年，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席卷华夏大地，知识青年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号召，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朱之洱的儿子朱福生高中毕业，也加入了奔赴北大荒的革命洪流。去东北插队之前，朱福生专程来到位于西北的监狱看望父亲，发现他更瘦了。</p><p class="ql-align-justify">	三年前，朱之洱从北京的监狱转到西北，在狱中生产口罩，接受劳动改造。朱之洱握着儿子福生的手，问他对信仰有没有信心，福生说有；又问还会不会唱诗了，儿子说会，诗篇二十三篇记得很熟。朱之洱放心地点点头。朱福生还带来母亲、奶奶和弟弟福命的照片，朱之洱端详着，压抑不住的泪水瞬间成河。</p><p class="ql-align-justify">	毛泽东发动和领导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犹如一场飓风，将一切传统文化彻底摧毁，宗教更是首当其冲。基督教三自爱国运动被当作披着羊皮的豺狼而批倒批臭，信徒们被当作牛鬼蛇神游街示众，基督教堂纷纷关闭，改作仓库。监狱高墙的喇叭上，播放着歌颂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歌曲，让死不悔改的反革命分子及时了解革命形势，加快思想改造。</p><p class="ql-align-justify">	这天，朱之洱放完风，刚回到监室，发现屋里来了一个新人，觉得好面熟，定睛一看，竟是武显宗！四目相对，呆若木鸡。跟当年意气风发的帅小伙相比，武显宗完全变了一个人，老气横秋，鬓发皆白，还瘸了一条腿。他告诉朱之洱，红卫兵给他开批斗大会，群情激愤时，不知哪个革命小将一脚将他踹到高台下，便成了这样。</p><p class="ql-align-justify">	照老规矩，新入监的犯人总是挨牢头打，武显宗也逃不过。牢头外号大牛，是个强奸杀人犯。他原先的女朋友是个虔诚的基督徒，多次带他去教堂聆听主的话语，希望他认罪悔改，成为主的儿女。大牛看见《圣经》就烦，终有一天拒绝了女友周日去教堂礼拜的要求。女友提出分手。大牛不服，继续纠缠；一次偷偷跟踪，发现情敌也是一个信徒，两人亲昵的样子让大牛妒火中烧。一个雨夜，大牛藏在女友宿舍外，杀死情敌，将女友强奸。</p><p class="ql-align-justify">	对生活早已绝望的大牛，把仇恨发泄到周边人的身上；加上所长吴池的怂恿，新犯人便成了他的施虐对象。大牛发明了几种斗争形式，用一根黑布带子栓在武显宗的手上，叫他低头弯腰在屋里跑，一跑就是几个小时。第二种是把武显宗的头往下按，像捣蒜一样，鼻尖几乎碰到地面。第三种就是揪着他的头往墙上撞，撞得他头昏眼黑。还有一种，到了该睡觉的时候，叫武显宗写材料，大牛坐在旁边看着。写完了大牛检查，不行再写，一直写到深夜，直到大牛满意。</p><p class="ql-align-justify">	武显宗的屈服并没有让大牛产生丝毫的怜悯。这天，武显宗口渴想喝水，大牛出个主意，让他把头伸出铁栏杆外，等着管理员喂他水喝。武显宗照做了，把脑袋伸出去，想回来却不行了，因为他的头大，耳朵被铁栏杆卡住，逗得大牛和同监犯哈哈大笑。路过的其他牢房的犯人，或拳或脚加在武显宗的头上，不到一会功夫，武显宗的脑袋成了血球。哀嚎声引来了所长吴池，当他指挥管理员费力地锯掉栏杆，将武显宗的脑袋解放出来，这颗血球已经没了气息。</p><p class="ql-align-justify">	随着文化大革命的持续，思想改造运动也在监狱展开。犯人们被组织起来学习毛主席著作，对着毛主席像高呼万岁，学唱歌颂毛泽东思想的歌曲，谈心得体会，写思想汇报贴在墙报上。朱之洱谨守神的十诫之一，不可拜偶像，拒绝一切歌颂英明领袖的活动，成为整个监狱唯一的反改造分子，让所长夏柳头疼。夏柳动员犯人向政府靠拢，与反改造分子划清界限，争取早日得到宽大处理。这番话又燃起死刑犯大牛对生活的信心，他把目标瞄向朱之洱。</p><p class="ql-align-justify">	大牛让朱之洱向监室内的毛主席像下跪磕头，朱之洱不从，大牛就跟同监犯强迫他跪，朱之洱支撑不住，干脆躺在地上，脸朝上，任他们拳打脚踢。夜里，朱之洱一打呼噜，大牛立刻用拳猛击朱之洱的胸部和后腰，还用鞋底抽他的脸。白天，夏柳会进来，用点燃的烟斗烫朱之洱的鼻孔，导致化脓，半年多才好转，从此朱之洱的鼻孔一大一小。</p><p class="ql-align-justify">	朱之洱最初转来，夏柳看了他的档案，是北京监狱所长吴池写的，记录了朱之洱谢饭的细节，认为他是精神病患者，所以夏柳也就没怎么管他。现在见他抗拒用毛泽东思想改造，顽固不化，便下狠心整治他。这天，朱之洱刚要谢饭，夏柳一个耳光扇过去，厉声道，“垃圾神棍，你听着，想吃饭就不能谢饭，谢饭就不能吃饭！今天的饭没收！”</p><p class="ql-align-justify">	朱之洱心里暗自高兴，这样他又可以禁食祷告了，他感谢神赐给他这样的机会。一天没吃，两天没吃，到第三天，夏柳拿着一个窝头，放在朱之洱的鼻子底下，笑道，“想吃不想？”</p><p class="ql-align-justify">	“报告政府，想。”</p><p class="ql-align-justify">	“好，那就吃吧，”夏柳道，“可你得守规矩。记住了吗？”</p><p class="ql-align-justify">	“报告政府，记住了。”</p><p class="ql-align-justify">	夏柳得意地点点头，将窝头凑近朱之洱的嘴唇，“这就对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嘛。来，张嘴。”</p><p class="ql-align-justify">	“感谢神用这样的办法养活我！”朱之洱高声道。</p><p class="ql-align-justify">	夏柳愣了，随即将窝头狠狠摔在地上，砰地一声，窝头被摔成小块和碎末。夏柳左右开弓，抽打朱之洱的耳光，喊道，“我叫你吃，叫你吃！”夏柳连续抽了十几个，直到打累了才停手。</p><p class="ql-align-justify">	接下来的两天，朱之洱继续绝食。第六天，朱之洱被夏柳叫到楼下院子里，命令他沿着监狱大楼间的环形道跑步。几天没吃东西的朱之洱身体发软，根本跑不动，只能做出跑步的动作往前走。监狱大楼上的犯人们都挤在窗口，望着楼下的倒霉蛋。朱之洱终于走完了，回到监房，夏柳让管理员端来窝头和菜汤，问朱之洱还谢不谢，朱之洱点点头。管理员又将饭菜端走。</p><p class="ql-align-justify">	 </p><p class="ql-align-center">	三</p><p class="ql-align-justify">	第七天，朱之洱还是没吃，身体软得像棉花。晚上，夏柳带着几个管理员，将朱之洱和同监犯人带到一个空屋里。夏柳和管理员坐着，犯人们站着。夏柳交叉双臂，凝视着朱之洱，问道，“行啊，朱之洱，有种，也真让我开了眼界了。我今天就是想看看，咱俩谁笑到最后。”</p><p class="ql-align-justify">	朱之洱虚弱地站着，低头不语。</p><p class="ql-align-justify">	“告诉我，是谁给你这么大的勇气，叫你顽抗到底？”夏柳问，乜斜着朱之洱。</p><p class="ql-align-justify">	朱之洱感到快要站不住了，极力撑着，额上冒出汗珠。</p><p class="ql-align-justify">	“是你的神吗？”夏柳又问，惹得管理员和犯人一阵哄笑。</p><p class="ql-align-justify">	朱之洱继续沉默，像个死人。</p><p class="ql-align-justify">	“问你话呢？哑巴了？”夏柳道。</p><p class="ql-align-justify">	朱之洱依旧沉默。</p><p class="ql-align-justify">	“帮助帮助他，”夏柳看着大牛道。</p><p class="ql-align-justify">	大牛和同监犯走近朱之洱，一顿拳打脚踢，将他打昏在地。朱之洱觉得自己滑进一个长长的黑洞，一直往前走。不知过了多久，他眼前一亮，黑洞被他甩在身后，四周一片光明，到处是青山绿水，美丽极了。这时，从天上飘下一朵云彩，主耶稣身穿白袍，站在云端，凝视着他，向他伸出手来。朱之洱想握住主耶稣的手，却怎么也动不了。</p><p class="ql-align-justify">	正在挣扎之际，朱之洱耳边忽然传来吆喝声，“别他妈装死，起来！”朱之洱睁开眼，看见大牛正凶神恶煞般瞪着他，这才知道自己做了一个梦。他忽然觉得昏过去也不错，感觉不到疼痛，就像睡过去一样。大牛一脚踢在朱之洱的屁股上，朱之洱强忍疼痛，从地上爬起来站住。</p><p class="ql-align-justify">	夏柳嘴角挂着嘲弄的微笑，问朱之洱，“你的神在哪？怎么也不来拯救你？”</p><p class="ql-align-justify">	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p><p class="ql-align-justify">	“告诉我，你的神在哪？说出来马上放你出去。”</p><p class="ql-align-justify">	众人再次哄笑。朱之洱还是低头不语。</p><p class="ql-align-justify">	“妈的，你什么时候成哑巴了？”夏柳点了支烟，慢声细语道，“奶奶的，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弄死你啊？嗯？”</p><p class="ql-align-justify">	朱之洱还是不说话。</p><p class="ql-align-justify">	夏柳咬咬牙，冲大牛摆摆头，新一轮暴打又开始了。不消几下，朱之洱再次昏迷过去。</p><p class="ql-align-justify">	当他苏醒过来，发现一个铁架子被搬进来，上面倒挂着玉米糊糊，大牛和同监犯将他拉起来，按在椅子上。朱之洱想要说话，但由于极度虚弱，只见嘴唇动，听不到声音。</p><p class="ql-align-justify">	夏柳以为朱之洱终于服软，凑近他，笑道，“老实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你的神就是臭大粪！没有政府的人道主义，你这个王八蛋早就饿死了。这叫革命的人道主义，懂吗？！”</p><p class="ql-align-justify">	朱之洱缓了缓，用尽全部力气说道，“感谢神，用这样的办法养活我！”</p><p class="ql-align-justify">	夏柳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太阳穴上的青筋在颤动。他一把将胶皮管抓过来，狠狠塞进朱之洱嘴里，使劲往食道里插，朱之洱忍住疼痛，泪水不由自主地流出来。玉米糊糊慢慢灌进朱之洱的胃里。灌完之后，铁架子还没抬走，朱之洱突然感到一阵恶心，哇的一声呕吐起来，刚刚灌进去的玉米糊糊倒了一地。</p><p class="ql-align-justify">	夏柳捂住鼻子，厌恶地骂道，“你他妈的诚心恶心我们是不是？给我趴在地上舔干净！”</p><p class="ql-align-justify">	朱之洱想到主耶稣的话语“入口的不能污秽人”，便趴在地上，一口口将玉米糊糊舔食干净。夏柳嫌朱之洱身上有味儿，让大牛把一盆冷水泼在他身上。朱之洱浑身湿透，站在水里发抖。这时，天已发亮，夏柳看看表，恶狠狠道，“今天就到这，明天接着收拾你，我就不信治不了你！”</p><p class="ql-align-justify">	当晚，夏柳将朱之洱带进一个空院子，问道，“说，到底有神没神？”</p><p class="ql-align-justify">	朱之洱不说话。夏柳又问几遍，朱之洱还是不答。夏柳一个大别子，将朱之洱重重地绊倒在地，再叫他起来。如此反复折腾两三个小时，朱之洱还是紧闭嘴唇。夏柳累了，坐在一边抽烟，让朱之洱继续站着。两边监狱大楼的犯人，趴在窗户上看着他们。</p><p class="ql-align-justify">	一支烟抽完，夏柳又续了一只，忽然问道，“姓朱的，你恨不恨我？”</p><p class="ql-align-justify">	“报告领导，一点不恨。”朱之洱平静地说，耳边响起主的话语：“他们所做的，他们不知道。”</p><p class="ql-align-justify">	夏柳笑了，骂道，“又他妈装，其实你心里恨不能一口咬死我，对不对？”</p><p class="ql-align-justify">	“报告政府，真的不恨。”</p><p class="ql-align-justify">	夏柳用脚将烟蒂碾碎，骂道，“滚吧！”</p><p class="ql-align-justify">	朱之洱忍痛瘸着腿往回走。夏柳望着他的背影，又点燃一支烟，忽然心生一计。第二天，他将朱之洱从口罩组调到断铁组，打算用重体力劳动迫使朱之洱就范。断铁组的业务是把大型废铁料断开为一定尺寸的废铁料，然后与其他铁料、焦炭和石料等投入冲天炉，熔化浇铸成三通、弯头和堵头等管件。整个工序分装车、入斗和投炉。朱之洱的任务是装车，也就是第一道工序，用铁叉子将断铁料装进小车过磅。小车装满后，要汇进大斗，大斗再直接投进熔炉。三道工序紧密衔接，一气呵成。</p><p class="ql-align-justify">	装车是力气活，吃不饱饭干不动。第一天，朱之洱凭着储存的体力坚持下来，但第二天就感到体力不支，头昏眼花，走路打晃，装车速度明显下降。到了第三天，肚腹空空的他手握铁叉，却使不出力，大口大口地喘气。朱之洱的拖沓造成误斗，影响了进度，惹得同组犯人将他暴揍一顿，夏柳在一旁看得满面春风。当晚，他又给朱之洱灌了一瓶子玉米糊糊，嘲弄道，“怎么样啊？感觉不太一样吧？以后还不用我了，有的是人伺候你！”</p><p class="ql-align-justify">	朱之洱竭尽全力，对着支架上的玉米糊糊，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感谢主用这种办法养活我！”</p><p class="ql-align-justify">	夏柳不再阻止他谢饭，只是抿着嘴乐。</p><p class="ql-align-justify">	被灌了玉米糊糊的朱之洱体力有所恢复，第二天勉勉强强支撑下来，只挨了几顿臭骂。但到了第三天，肚里没事的他又将进度拖延下来，愤怒的同组犯人又揍了他一顿，还脱下他的棉袄来，让他去车间外面装石料。</p><p class="ql-align-justify">	三九严冬，朱之洱穿着单衣，站在凛冽的寒风中瑟瑟发抖。他努力将铁叉插进石料堆，却怎么也翘不起来，只好支着铁叉，大口喘气，身子一点点变冷。一阵寒风呼啸而来，朱之洱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石料堆上。</p><p class="ql-align-justify">	 </p><p class="ql-align-center">	四</p><p class="ql-align-justify">	当朱之洱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头痛欲裂，眼前站着两个人注视着他，一个是夏柳，一个是魏光正。魏光正见他醒来，向夏柳摆摆手，一起走了出去。原来朱之洱晕倒的时候，恰逢魏光正来监狱探查路过，便找到夏柳，说服他将朱之洱送进监狱医务室。</p><p class="ql-align-justify">	魏光正的到来改善了朱之洱的境遇，他被默许谢饭，并且从断铁组调到劳动量较轻的清砂组，身体逐渐恢复正常。这倒不是魏光正大发慈悲，而是外交形势迫使中共减弱迫害政治犯的力度。当时正值中美建交前夕，中共急于在联合国获取常任理事国席位，对于国际上的人权谴责不得不做一些让步。中共作出决定，对于所有无期徒刑的所谓政治犯人，只要有一点接受改造的良好表现，就可以大批量给予减刑，改为有期徒刑。</p><p class="ql-align-justify">	这对于无期徒刑的政治犯来说，简直就是天降馅饼。二百多个无期犯人，踊跃表现，积极向政府靠拢。监狱所长夏柳为每个无期犯人建立改造日记，用一年的时间考察，表现积极的不但可以大幅度减刑，甚至当场释放也有可能。犯人们兴奋无比，能写的自己写，不能写的求人代写。朱之洱自己不写，整天忙于为别人代写。</p><p class="ql-align-justify">	一年后，二百多个无期犯人除了朱之洱，全部改判有期徒刑。朱之洱的改造日记依然是空白，形成唯一的改造死角。夏柳知道来硬的不行，就吩咐同监犯偷偷替朱之洱写改造日记，被朱之洱发现，将日记撕碎，扔进垃圾桶。为他写日记的犯人报告了夏柳。夏柳勃然大怒，召开全所批判大会，揭穿朱之洱的反动本质，号召犯人们与其划清界限。朱之洱照例一言不发。夏柳宣布，将订制一个新的改造日记，让顽固不化，誓与人民为敌的反革命分子朱之洱彻底改造，不达目的，决不罢休！</p><p class="ql-align-justify">	朱之洱知道，又将有一番新的争战，但他早已抱定信念，仍以主耶稣为榜样，面对犹太大祭司和彼拉多的审问，一言不发。几天过去了，夏柳所说的新的改造日记并未出现；相反，夏柳却一连几天没露面。又过了段时间，来了一个新的所长。朱之洱听狱友说，夏柳因血压高申请调离，主管上级同意了他的请求。</p><p class="ql-align-justify">	当朱之洱全身心倚靠神的大能，逃离死亡幽谷的时候，远在异乡的二儿子朱福命已经踏上了前往宁夏监狱的火车。朱福命中学毕业后，因为受到反革命父亲的影响，不能留在城里，被分配到贵州一家天然气化肥厂工作。临行前，他和母亲郑丹萍商量，想探望父亲。郑丹萍去商店买了不少罐头、点心和糖果，让他给朱之洱带上。</p><p class="ql-align-justify">	望着母亲打包裹，福命不禁回想起小时候的情景。那时，父亲还在北京的监狱，母亲每月去探视一次，也要包裹点心。由于点心凭票供应，家里又拮据，福命和哥哥福生平时很少吃到点心，每次看到母亲包点心，哥俩都眼巴巴地看着，直到点心被母亲装进包里带走。</p><p class="ql-align-justify">	经过一天多的旅行，火车抵达宁夏车站。要到监狱，还需要坐一段长途汽车。去往监狱方向的长途汽车每天在上午只发一趟，朱福命下午到达宁夏，错过了汽车，只好在附近找了家旅馆住下。旅店条件很差，是为南来北往的赶大车的车把式修建的。屋子里光线昏暗，臭气熏天，十几个人睡在一个大通铺上。被子全都变成灰色，只有皱褶里还能看出是白布。</p><p class="ql-align-justify">	夜里，朱福命突然感到饥饿难忍，这才想起白天为了寻找旅店，竟然忘记吃晚饭。他可以拿出一块给父亲带的点心充饥，但最终忍住了，在饥肠辘辘中渐入梦乡。第二天一早，他吃了碗面条，便踏上去监狱的汽车。跑了大半天，福命终于看到了监狱的屋顶，想到父亲十几年被关押在这片荒滩上，泪水忽然溢满他的眼眶。但很快他就止住泪水，他不能让父亲看到一个悲伤的儿子。</p><p class="ql-align-justify">	父子俩十多年没见，一见面竟然不知说什么好。朱之洱端详着小儿子，心中充满了对家人的歉疚。</p><p class="ql-align-justify">	“你妈还好吗？”朱之洱问。</p><p class="ql-align-justify">	“家里都好，不用您惦记。您在这怎么样？”朱福命问。</p><p class="ql-align-justify">	“你都看见了，回去告诉你妈，我很好。”</p><p class="ql-align-justify">	朱福命强忍泪水，点点头。“我要去贵州上班了。”</p><p class="ql-align-justify">	“好，年轻人就该多锻炼锻炼。你哥呢？”</p><p class="ql-align-justify">	“他还在东北插队。”</p><p class="ql-align-justify">	“他们孩子好吗？”</p><p class="ql-align-justify">	“今年上学。”</p><p class="ql-align-justify">	“哦，真快啊。下次你哥来，让他把孩子照片带给我。”</p><p class="ql-align-justify">	“好的。”</p><p class="ql-align-justify">	“你也要信主。”</p><p class="ql-align-justify">	朱福命没听清，一脸疑问地望着父亲。</p><p class="ql-align-justify">	“不要以福音为耻。主耶稣的话才是真生命……”</p><p class="ql-align-justify">	监狱管理员突然打断朱之洱，“说什么呢你？是不是没得说了？”</p><p class="ql-align-justify">	朱福命用力点点头，暗示父亲自己会牢记他的话。</p><p class="ql-align-justify">	“朱之洱，你儿子好不容易来一次，你应该实事求是把你坚持反动立场、死不悔改的真实情况告诉他，让他开导你端正态度，接受改造，重新做人。你倒好，又宣传起迷信来了，真是死硬到底！和你一起来的都出去了，只有你，改造快二十年了，越来越顽固。你这么下去，只有死路一条！你这是自绝于人民，怪不得政府惩罚你！”</p><p class="ql-align-justify">	朱之洱听管理员这么一说，便低头不再说话。福命知道劝说父亲毫无意义，也便沉默不语，陪着父亲挨训。管理员又对朱福命说，“你们也经常劝着他点，一把年纪了，要死在监狱里啊？为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神蹲监狱，只有神经病才能干出来；要不就是仇视党和政府，仇视社会主义制度。可他跟无产阶级专政做对，只能碰得头破血流！”</p><p class="ql-align-justify">	管理员见父子俩都低头不语，一脸抵触，便叹了口气，苦笑一声，退到一旁抽烟。父子俩又聊了一会，朱福命把自己招工的经过讲给父亲，告诉他自己对未来的工作和生活很有信心。四十分钟的见面时间过得飞快，父子俩不得不握手道别。朱福命将带来的食物交给父亲，却被管理员拦住，说只能留一部分。无奈，朱之洱只好拿走一小部分，剩下的叫儿子带回去。望着父亲苍老的背影，朱福命紧咬嘴唇，让泪水在眼圈里打转。一出监狱大门，他便放声痛哭。</p><p class="ql-align-justify">	 </p><p class="ql-align-justify"><br /></p>]]></description><link>https://blog.newhana.com/topic/702/中篇小说-更美的预备-全文-4</link><generator>RSS for Node</generator><lastBuildDate>Sat, 05 Sep 2026 08:08:07 GMT</lastBuildDate><atom:link href="https://blog.newhana.com/topic/702.rss" rel="self" type="application/rss+xml"/><pubDate>Fri, 05 Jan 2024 22:54:17 GMT</pubDate><ttl>60</ttl></channel></r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