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欢迎来到龙餐馆》看伊朗战争
-
电影的故事并不复杂。中国人徐福来到战火笼罩的中东，在一个虚构的阿拉伯国家（原型应该是伊拉克）到一家名叫“龙餐馆”的中餐馆打工。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国人，目的只是为了赚钱还债。他认识了另一个中国人，忘了名字，就叫老王吧，老王的理想是想娶孤儿院的伊拉克女老师，为此他们收养了一群孤儿。餐馆的老板老扎是复兴党的官员，有一个患癌的女儿。
餐馆的生意因为战争而此起彼伏。美国兵来了，其中有个华裔的士兵，向老龙要酒喝，在禁酒的伊斯兰国家这是个问题。老徐突动生意经，蛊惑老板通过特权，走私酒水卖给美国兵，攒得盆满钵满。孤儿们因此也有了生活着落，其中的赛夫因为有烹饪天才，还被培养成厨师。老徐挣了钱还了债，不想失去大好时光，还想大攒；老王则在梦想着娶妻生子，在中东扎下根；而老板则用攒的钱，通过一个美国军官购买药品，为其女儿治病。
因为和美国军官为购药的费用发生了矛盾，美国军官就勾结了伊拉克反复兴党的势力，杀了老扎的妻女。老扎为此加入了反美组织，一个叫“校长”领导的武装团伙，经常发起对美军的攻击。其中一次攻击，炸死了老龙的华裔美军朋友，但留下了老扎的信息。作为和老扎有关联的人员，老龙，老王，赛夫都被关到一个美军监狱中。
在监狱中，老徐作为厨师，故意将美军迫害被关押的”校长“的辣椒水，换成假的，使得他能忍受酷刑。但校长在策划进攻美军的计划，在圣诞夜酒宴时，其组织攻击了美军营地，杀死和俘虏了很多美军及工作人员，老徐等也作为厨师带到了他们的营地。在营地中，校长招募了很多孤儿，把他们训练成人肉炸弹。老徐等一起策划了一次逃亡，在逃亡途中，被那个组织截获，老扎是老徐的死刑执行人，但手下留了情，让老徐张开嘴，从侧脸打穿他的脸，但老徐活了下来。警察截获了这群武装分子，打死了老扎，救下了包括赛夫在内的儿童。塞夫后来继续开着龙餐馆，并将其中一种菜叫徐福炒饭。老徐后来故地重游，见到了他！
这是一部表面上讲战争、实际上讲“生活”的电影。它最打动我的，不是爆炸，不是枪战，也不是最后那些通常属于战争电影的英雄主义时刻，而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吃饭。
中国人常说，好好活着，好好吃饭。可是在战争中，这样卑微的愿望竟然会成为一种奢侈。这也许正是《欢迎来龙餐馆》最深刻的地方。
《欢迎来龙餐馆》的英文名是 Once Upon a Time in the Middle East。这个名字比中文片名更加直接：这不仅是一家中餐馆的故事，而是一段“中东往事”。
电影虽然虚构了国家和部分政治组织，但它所呈现的世界显然让人想到2003年伊拉克战争以及此后二十多年中东的历史。影片本身也有现实来源：导演文牧野的创作灵感来自曾经在中东战乱地区经营餐馆的中国人，而现实中确实有中国人在伊拉克战争后的巴格达经营“中国龙”餐馆。
看这部电影很容易得出第一个结论：美国错了。一个强大的国家相信凭借飞机、坦克、精确制导武器以及自身的制度优势，可以推翻一个自己不喜欢的政权，然后重新设计另一个国家。
军事上，这可能只需要几个星期。政治上，却可能需要几十年仍然无法收拾残局。炸毁一座政府大楼很容易，摧毁一个政权也没有想象中困难；真正困难的是，在旧秩序崩塌以后，谁来重新建立警察、法院、学校、社区、商业以及普通人对于未来最基本的信心？
战争最可怕的地方正在这里，导弹摧毁的不仅是建筑物，它还会摧毁秩序。而秩序一旦消失，进入废墟的往往并不是自由，而可能是仇恨、复仇、宗派冲突、军阀和宗教极端主义。这大概是美国在伊拉克留下的最沉重教训之一。但如果《欢迎来龙餐馆》仅仅停留在“美国发动战争，所以一切都是美国的责任”，它反而不会是一部真正优秀的电影。因为影片还提出了第二个、更令人不舒服的问题：美国有罪，并不意味着杀死孩子的极端主义者因此无罪。影片中最让我震动的，是它没有把中东人简单处理成“侵略战争的无辜受害者”。
这里当然有无辜者。而且绝大多数普通人本来就只是想工作、结婚、养孩子、做生意、吃饭。但是在战争制造的废墟中，也出现了另一种力量：宗教极端主义。这是理解这部电影非常重要的一层。
美国军队可以制造孤儿，但如电影中描述的那样，美国军队并不允许滥杀平民，有个美军被一个7岁孩子杀了，这个孩子只是被关起来而不是杀死。塞夫要杀美军未遂，也未被杀死，而是释放了。但极端主义者就不一样了，他们不但将被俘的美军当杀人的教材，而且蓄意把这些孤儿变成人肉炸弹！
于是一个可怕的循环形成了：战争制造死亡；死亡制造仇恨；仇恨需要解释；极端主义给仇恨提供一个最简单的解释——你的父亲死了，因为敌人；你的母亲死了，因为这是圣战；你的贫穷不是复杂的历史、政治和经济问题，而是因为存在某一个必须被消灭的群体；只要杀死他们，你就可以获得正义，甚至获得进入天堂的门票。
这是人类历史上最危险的政治技术之一，因为它把复杂世界压缩成了两个词：仇恨！一旦接受这种逻辑，杀戮就不再需要道德解释。
电影里的孩子因此极其重要。孩子并不知道什么叫地缘政治，不知道石油，不知道萨达姆，不知道美国总统的战略，也不知道逊尼派、什叶派或者各种政治组织之间复杂的恩怨。他们首先只是孩子。
影片中的赛夫实际上承担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他究竟是不是所谓“天生的恐怖分子”？影片给出的回答是否定的。孩子之所以可能走向恐怖主义，并不是因为某个民族或者宗教天生如此，而是因为战争、失去家庭、仇恨教育和极端组织一步步把他们推向那里。
这一点非常重要。反对伊斯兰极端主义，绝不能变成反对穆斯林。否则我们恰恰接受了极端主义者自己的世界观——他们也希望世界被划分成彼此仇恨的文明和宗教。真正应该反对的，是任何以宗教之名取消人的独立价值、把儿童变成工具、把杀害平民解释成神圣使命的意识形态。无论这种暴力最终指向美国人、中国人，还是其他穆斯林，它都是邪恶的。
电影真正控诉的，也许不是美国，而是所有“宏大目标”。所以我认为，《欢迎来龙餐馆》比一部简单的反美电影高明得多。
